
谁会在一座只有一百八十人的偏远小村庄开个书店?
还真有人这么干了。2019年12月7日,意大利托斯卡纳山区一个叫卢奇尼亚纳的村子里,“笔尖书店”正式开业。这座“理论上注定要破产”的小书店,挺过了火灾,熬过了新冠疫情,最终成为全意大利最吸引人的20家书店之一。
而且——店主在图书行业工作了二十五年,“事业还算成功,差点成为一家大型出版社的新闻办公室主任”,我不知道意大利有没有体制内外的说法,反正就是为了回自己出生地开这个书店,她辞职了。
谁这么疯狂?阿尔巴·多纳蒂。
不过,当看到简介说她是位诗人的时候,我倒也不觉得太惊奇了——这事儿,像诗人干得出来的。

《托斯卡纳书店时光》是阿尔巴·多纳蒂2021年1月至6月的“贩书日记”。
不过,你可千万不要真把它当做一本每天随手记录的“流水账”,阅读过程中,我就有种很强烈的直觉:这些“日记”应该都是作者精心“布置”的,一如她所坚信的细节的力量。
她不动声色地把很多人的故事“化整为零”,散布于日记的各个角落。
如书店义工亚历山德拉,“一月三十日”写她发现书店着火,并和家人一起拼力救火;“二月九日”我们看到了她的另一面——这个满口粗话群里发低俗漫画的人,看了人生中第一本书,令她丈夫(村里最受欢迎的男人)目瞪口呆;“四月九日”更进一步将她形容为“我的‘艾梅兰兹’”“是她选择了在我这里工作,是我通过了面试”。
最明显莫过于作者父亲和母亲的故事,隐隐约约、断断续续地出现着,犹如一块块拼图从她指缝间悄然落下,当最后一块出现,“他们的爱还是跨越了时间的阻碍,他终究回到了家,就像从俄罗斯归来的狗牌”,回首关于他们的一幕幕往事,忽然被感动得落泪。
她看似漫无边际地谈论着书店日常,实则用心地给我们推荐了很多书。
写到母亲和她的两个朋友,拎出了拉比·阿拉姆丁的小说《女译者》;父亲的经历和曼努埃尔·比拉斯《奥德萨》很相似;上文提及四月九日的“艾梅兰兹”,谜底在四月八日萨博·玛格达《门:一位女作家的自白》里;还有很多次提到的《彼得·潘》《长袜子皮皮》《爱丽丝梦游仙境》……
我甚至非常怀疑,每篇日记后的“今日订单”都并非“如实记录”,而是精心安排,证据是二月七日明确写到“昨天的客人堪称理想读者。她们买了……”,但从六日到八日的订单都不是这几本书。
译者也在后记中特别提醒我们,“我们要是真以为作家要讲述‘小书店’的日常,那就错了”。
如此匠心独具,只有诗人才能做到。

流连于作者的文字之间,不断被感动的同时,也让我们看到了书店的意义所在。
书店是安顿自己身心之所。作者有意无意间提到自己心灵上的创伤,“经过十二年的心理分析,露琪亚医生才挽救了这段记忆带来的创伤”,明面上是母亲童年时讲的可怕故事,暗地里是不是还有不足为外人道的伤痛(如第300页提及的“我也有几个房间”)?但在书店里,“我的呼吸与乡间清新的空气、正在盛开的矮牵牛、微风轻拂的远方天际和谐共鸣,我感到自己的脆弱正在变成不可战胜的力量”。
书店是连接万千灵魂之桥。四面八方的读者在这里相逢,互不相干的村民在这里抱团:“在这里,如果有人需要帮助,我们就去帮忙。如果有人有值得庆祝的事,我们就去庆祝。在这里总有人会施以援手,让你找到归属感”,所以,作者让书店大门永远敞开,就像父亲一生都没锁过车门那样。
对这本书特别心有戚戚的一个重要原因,是因为今年年初,我也干了件类似的事:在自己家里建了间书房,对所有喜欢读书、愿意来读书的人开放。
巧的是,我也住在一个小村子里,但没有作者那么疯狂的是,我既不用辞职,也无须担心“营业额”。
这个小小的举动,却得到了大大的鼓励——在本地最重要的一项阅读活动“书山学海节”上,主办方给我颁了个“全民阅读推广人”的荣誉称号。
比起虚荣,我更在意的是,那些走进书屋的人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、坐下来慢慢打开时,那眼神里闪耀着的光芒。
“你为什么要在一座偏远的小山村里开一家书店?”
因为我曾经是个不快乐的孩子,一个好奇的孩子,
因为我爱我的父亲,因为世界陷入混乱,
因为不应该背叛读者,因为需要考虑孩子们的未来,
因为我得救了。

